- 「AI 自我成長」沒有明確定義,本質是人類介入逐步變少的光譜,而非某個開關被打開。
- 關鍵問題在『loss / reward 由誰定義』:從人類標註 ground truth,一路退到讓 AI 用自己的信心(entropy)或多數決當學習訊號。
- 實驗顯示 AI 自己定的 reward 訓練初期與人類定的相當,但長期可能把自己越訓練越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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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這個題目又被推上風口浪尖
「AI 能不能創造出比自己更厲害的 AI?」這不是新問題。早在 1965 年,統計學家 John Good 就提出過一個他稱為「人類最後的發明」的想法:假設有一天人類造出一個 AI,這個 AI 厲害到能再造出比它自己更厲害的 AI,那麼接下來人類就會進入技術爆炸——因為後面的事,AI 自己就能接手了。這台「能創造更強 AI 的 AI」,就是人類需要動手的最後一個發明。
最近這個話題重新被炒熱,是因為 Anthropic 一位共同創辦人寫的一篇文章。他說自己收集了很多資料後,很不情願地承認:他認為到 2028 年底,有 60% 的機率 AI 的研發不再需要人類,AI 會自己開發出更厲害的 AI。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,我們就「跨越了盧比孔河」。
盧比孔河是義大利北部的一條小河。古羅馬規定在外的將領不能帶兵跨越它,跨越就代表要掀起內戰——凱撒正是帶兵渡河,走上了回不了頭的路。所以「跨越盧比孔河」的意思是:有些事你一旦做了,就收不回來。 放到 AI 上,就是問現在的 AI 是不是已經強到能造出更強的 AI;一旦跨過去,它就不再需要人類了。
這篇文章不談科幻式的推測,而是回到工程現場問一個更務實的問題:今天 AI 自主成長的能力,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?
先講清楚:「自我成長」沒有明確定義
要留意一件事:AI 的「自我成長」並沒有一個明確定義。 你能找到滿坑滿谷的論文宣稱自己提出了讓 AI self-improving 的新方法,ICLR 2026 甚至有一個專門討論 self-improving 的 workshop。但仔細看這些文獻會發現,所謂「AI 自我成長」,其實是人類漸漸放手的過程。
很多宣稱達成自我成長的研究,過程裡仍然有人類介入,只是介入得比過去更少一點,於是就宣稱「自我成長」了。所以下面談的每一種做法,多半仍需要人類——真正的差別在於:人類的介入可以少到什麼地步。
回到機器學習的本質:那個「我」是誰
機器學習可以拆成三步:(1) 我要找什麼樣的函式、(2) 我有哪些候選函式、(3) 從候選裡挑出最好的。第三步基本上是自動的(gradient descent)。有意思的是前兩步都有一個「我」,過去這個「我」指的是人類。自我成長的討論,其實就是在問:這個「我」有多大成分可以是 AI 自己?
本文聚焦第一步。我們要找一個函式,輸入 $x$、輸出 $y$、帶一組參數 $\theta$(類神經網路的 weights / bias)。我們定一個 loss,想找到讓 loss 越小越好的 $\theta$。
在一般 supervised learning 裡,這個 loss 是這樣算的:準備一堆輸入 $x_1 \dots x_N$,丟進函式得到 $y_1 \dots y_N$,每個輸出根據好壞算出一個小 loss,加起來就是要 minimize 的大 $L$。而每個小 loss 怎麼來?你得先有一個標準答案 $\hat{y}$(ground truth),拿模型輸出的 $y$ 跟 $\hat{y}$ 比距離:差越大 loss 越大,越接近 loss 越小。
問題就在這裡:這些 ground truth 是人標出來的。 supervised learning 需要大量人工介入。所以第一個可以讓 AI 接手的地方就是——能不能不要人來標答案?
第一種放手:讓 AI 自己產生「標準答案」
一個直覺的想法是:拿一個更厲害的 AI 產生答案,當作標準答案來教一個較弱的 AI。這能很快強化弱 AI,也就是大家熟悉的 Knowledge Distillation。但這不是本文要談的重點——因為它引入了一個「比目標模型更強的老師」。既然你已經有那個更強的 AI 了,就不算是「AI 造出比自己更強的 AI」。
真正該問的是:這個由 AI 產生的、不一定正確的 pseudo answer,有沒有可能是模型用自己產生的? 拿同一個模型的輸出來教它自己,怎麼可能變更好?
關鍵在自我修正。前面的課程談過,模型有很多自我修正的手段:透過生成時 representation 的變化偵測自己可能答錯、加一句「你再好好想想」的 prompt、或是用大量 token 做長時間 reasoning——這些都可能把錯的答案改對。
但要注意:單純的自我修正並不會強化模型本身。 修正時模型參數沒變,所以你再問它同一個問題,它還是會先答錯、再修正一遍。突破點是這一步:把「修正後的答案」當成標準答案,回頭去 fine-tune 模型的參數。 這樣新模型看到同樣的輸入,就更傾向直接輸出修正後的正確答案,能力真的被留了下來。Anthropic 早期的 Constitutional AI 就是用這個思路來強化模型。
第二種放手:RL 也需要人類,只是藏在 reward 裡
有人會說,很多場景根本不需要標準答案,例如 reinforcement learning。RL 裡沒有 ground truth,只有一個 reward function 幫模型的輸出打分。(為了跟 supervised learning 放在同一個框架討論,本文把 reward 當成「越小越好的 loss」來看——兩者其實一法通萬法通。)
所以 RL 也常被算作一種「AI 自我成長」。但人類的介入並沒有消失,而是躲進了 reward function 的制定:得由人把各種情況都考慮過,設計出一個 reward function,才能引導 AI 學習。
RL 的一個痛點是:真實世界的 reward 往往很 sparse。以訓練機器手臂開門為例,只有真的把門打開才有 reward,碰到門板什麼的都是零——這讓機器人幾乎學不起來。常用的解法是 reward shaping:保留「開門才算成功」的真實 reward,但額外加一些 proxy reward 引導學習,例如靠近門板給一點分、碰到門板給更多分。
而 reward shaping 這件事,可以交給 AI 來做:人類只定真正的 loss(唯有開門才有分),讓另一個 AI 去設計 proxy reward function,幫目標模型學得更好。它怎麼知道哪種 proxy reward 好用?靠一個回饋迴圈:
graph LR
A[寫 proxy reward 的 AI] -->|產生第 k 版 proxy reward| B[用 proxy reward 訓練目標模型]
B --> C[用真正的 reward 評測目標模型行為]
C -->|把結果當 feedback 回傳| A
A -->|保留有效特性 / 修掉沒用的| A
第一版 proxy reward 訓練出的結果若在真正 reward 上表現不好,寫 proxy reward 的 AI 就知道這版沒用、該改;若表現好,就保留其中的好特性放進下一版。這類研究不少——早期有 2023 年的論文,之後有 24 年的 Revolve、以及近幾個月的 RF Agent 等。負責寫 proxy reward 的通常是語言模型,而被訓練的目標則不一定,常常就是一支機械手臂。有一篇 26 年論文的實例是讓機械手臂做傳接球:原本的 reward 只有一行式子,語言模型訓練後寫出的 proxy reward 卻涵蓋了許多面向——球離手很近也給分、手臂擺成某種姿勢也給分——藉此更有效率地引導學習。
題外話:多巴胺就是 reward shaping。 對基因來說,真正的 reward 只有「成功傳宗接代」,這訊號太 sparse——原始人得先打獵、取得食物、活下來,才有繁衍機會。於是大腦演化出以多巴胺驅動的獎勵系統,讓你每達成一個小目標(獵到、吃到)就開心一下,這正是 reward shaping。更精確地說,多巴胺給的是「追逐目標時的慾望」,而非「達成後的滿足」——這也是為什麼有些東西你渴望時覺得會很快樂,真的得到後卻沒那麼快樂。當然,不是基因「為了讓人活下去」才設計出這套系統,而是沒演化出這套系統的生物活不下去。
第三種放手:當 loss 根本寫不出來
reward shaping 至少還假設人類能把「真正的 loss」寫成函式。可是很多事情根本寫不出明確規則。下圍棋還好(贏 +1、輸 −1),但你叫語言模型寫一篇文章,這篇文章該得幾分?你很難寫出這個 reward function。
解法是把另一個 AI 當成 reward function:輸入 $x$ 和某個 $y$,讓它輸出這個 $y$ 有多好。可是 AI 又怎麼知道好壞?這裡通常還是需要人類——你或許寫不出評分函式,但你看到一篇文章,多半能判斷它好不好、給個分數。於是人類提供分數 $\hat{L}$,訓練一個模型讓它輸出的分數盡量貼近人類,再用這個模型提供 loss 去訓練目標模型。這就是 RLHF,那個負責打分的模型就是 Reward Model。
如果連打分都改用一個很強的語言模型(LLM as Judge)來做,就成了 RLAIF。但別忘了本文設下的規則:過程中不該引入一個比目標模型更強的 AI。 於是真正的問題變成——如果打分的 AI 就是目標模型自己,它能不能用自己產生的 loss 把自己變強?
這還真不是不可能。讓 AI 自己產生 loss 有幾種做法:
- Verbalize(直接口頭評分):給它 $x$、$y$,直接問「這個輸出打幾分」,通常會吐個分數,正不正確看模型本身的能力。
- Token 機率:問它「這個答案對嗎」,看下一個 token 的機率分布;把「對」的機率乘上 $-1$,就能當 loss 用。
- Ensemble(多數決):對同一個 $x$ 讓模型 sample 很多次得到各種 $y$,取多數決當成 pseudo answer $y^\Delta$(例如三次答 3 就用 3),再拿 $y^\Delta$ 與待評 $y$ 的距離當 loss。
- Certainty(信心 / entropy):看模型對輸出有沒有信心。分布越集中越有信心,答案越可能對、loss 越低。常用 entropy 來衡量:$H = -\sum_y P(y\mid x)\log P(y\mid x)$,也可寫成 $\mathbb{E}[-\log P(y\mid x)]$。亂度越大代表越沒信心、loss 越高。($y$ 幾乎無法窮舉,這一項到底怎麼算,是另一個技術細節。)
用 entropy 當學習訊號其實很早就被發現有用,而且跨模態。 2020 年在影像上就有一個叫 TENT 的方法,指出模型輸出的 entropy 越大、錯誤率越高,兩者高度相關,可以用它來反過來微調模型。本課實驗室的林冠廷同學在 2022 年提出的 SUTA,也用類似思路在不需要額外標註的情況下強化語音辨識。反倒是 NLP 上引入得比較晚——直到去年才有一篇標題直白的論文《Unreasonable Effectiveness of Entropy Minimization in LLM Reasoning》,發現光是把 minimize entropy 當學習目標,竟然真的有用。
那到底能走多遠?
讓 AI 自己定 loss 再訓練自己,效果如何?最近一篇《How Far Can Unsupervised RLVR Scale LLM Training》做了相當完整的實驗(這裡的 unsupervised 指 reward 由 LLM 自己定義、不需要人類)。兩個值得記住的結果:
- 訓練初期,AI 自己定的 reward 跟人類定的 reward 表現差不多。 在三個資料集上,代表 AI 自定 reward 的線與代表正確 reward 的線,前期幾乎並駕齊驅。
- 但長期而言人類 reward 仍勝出。 正確的 reward 能較長時間引導模型走到更好的結果;而 AI 不斷拿自己定的 loss 訓練自己,最終有可能把自己越訓練越壞。
論文還比較了五種不同的「AI 自己定 reward」方法,細節可再參考原文。重點是:這條路確實走得動一段,但目前還撐不起「完全不需要人類、無限自我強化」的敘事。
小結:盧比孔河還沒渡過,但人類的腳一直在退
把整條光譜攤開來看,「AI 自我成長」不是一個開關,而是一條人類逐步放手的路:
| 放手的環節 | 誰定義學習訊號 | 人類還在哪裡 |
|---|---|---|
| Supervised ground truth | 人類標註 $\hat{y}$ | 直接標答案 |
| 自我修正 + fine-tune | 模型修正自己的輸出 | 仍需人設定修正機制 |
| RL / reward shaping | 人定真 reward、AI 定 proxy reward | 藏在 reward function 裡 |
| RLHF / Reward Model | 人打分 → 模型學會打分 | 提供偏好分數 |
| AI 自己定 loss(entropy / 多數決) | 模型用自身信心當訊號 | 幾乎退場,但可能把自己訓壞 |
每往下一格,人類的介入就少一點,但到目前為止,那隻手始終沒有完全離開。真正值得追蹤的,不是「哪一天忽然跨過盧比孔河」,而是這隻手還能退到多後面——以及在它完全放開之前,AI 用自己的訊號自我訓練時,會不會先把自己帶偏。這,才是技術邊界真正所在的位置。
參考資料
- AI 要跨越盧比孔河了嗎?自我成長的 AI 離我們多遠?(YouTube)
- Constitutional AI: Harmlessness from AI Feedback(Anthropic)— arxiv.org/abs/2212.08073
- TENT: Fully Test-Time Adaptation by Entropy Minimization(2020,影像 test-time adaptation 的 entropy 方法)
- SUTA: Single-Utterance Test-time Adaptation for Speech Recognition(2022,語音辨識)
- The Unreasonable Effectiveness of Entropy Minimization in LLM Reasoning(近期,NLP entropy minimization)
- How Far Can Unsupervised RLVR Scale LLM Training(近期,AI 自定 reward 的規模化實驗)
- Revolve(2024)、RF Agent(近期)等以 LLM 產生 proxy reward function 的研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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